范果山上,有人遇到一个似人非人似猴非猴

时间:2017-6-30来源:本站原创作者:佚名 点击:
中篇小说类人猿(二)文/王高飞

王高飞生于年,云南镇雄大湾人,自幼酷爱文学和书法,先后写过十多部中短篇小说。同时,也写一些诗歌。

上山采茶有茶歌,下河撒网有渔歌。亲朋来了要祝酒,农家生活要唱歌。

范果山下,大楠木茶场。采茶季节,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这里是少男少女的天堂。这里繁忙,也兴旺。这里孕育着古老的茶文化文明,当然,这里也孕育着一代又一代多情的采茶人。

茶林里,姑娘们嬉笑打闹着,象一群无忧无虑的阳雀。尽管是相互间顽皮嬉戏,却也不放松手里的活计。远处的山坡上,浑浑噩噩地吼过来一嗓子,惹的茶园里的姑娘们笑得差点岔过气去。笑声结束,一阵百灵的应和冲破云霄,接着,主角登场:“远看山坡黄澄澄,对面唱歌什么人。唱个调子逗逗你,看你赞成不赞成。”女人是个山歌手,很漂亮,有一张娇好的面容,尤其是那双鹿一样闪着灵气的眼睛,叫人看一眼就丢掉了魂魄。这样的美娇娘,如果能够娶到手,那不知得修几世!她还有一副夜莺般的婉转歌喉,把一首首情歌唱得荡气回肠,怎能不叫人愁肠百结,勾魂荡魄。

“远看茶树青又青,哥哥妹妹要真心。真心实意我两个,豆米焖饭心和心。”

“要唱调子快些来,好花生在陡石岩。知心调子唱几个,好似山伯访英台。”

“满山茶树排对排,春风吹来花自开。妹比茶花香十里,哥比蜜蜂绕山来。”……

生活的歌,劳动的歌,抒情的歌,恋爱的歌。这山间的歌子,除了茶园,还响在四季葱茏的山岭和红土高原上。这美妙的歌声,不时飘过四季变幻的果树林、柞木林、竹子林和大半年开满杂花的小山坡。伴着黄鹂的鸣转、夜莺的低诉、戴胜鸟的雄壮和云雀的窃窃私语。是山歌,为她们搭建了抒发情愫的平台。

“百花园里百花艳,百花开得真新鲜;小哥有心摘一朵,又怕花刺刺手尖。”

“蜜蜂采蜜花丛间,朵朵鲜花都鲜艳;哥要采花莫怕刺,采花还要手莫偏。”

“妹是鲜花开得艳,花枝招展惹人怜;小哥有心来找妹,天天守在妹身边。”

“妹是鲜花红艳艳,还要小哥守身边;人生路上并肩走,谁人不羡并蒂莲。”

“高山割草不用刀,下河挑水不用瓢;初连小妹难开口,唱首山歌来搭桥。”

“对门望见苞谷青,苞谷杆上站黄莺;一个点头一个叫,口口声声叫成亲。”

“家住高山不怕风,海底捞鱼不怕龙;有心连妹不怕死,哥的才能莫怕穷。”

“妹是天边一条凤,哥是海中一条龙;凤在天边龙在海,只要心坚能相逢。”

“高山筑屋门朝东,不怕日头不怕风;只要小妹情意在,丝线打得石山动。”

“小妹说给大哥听,百鸟换毛龙换鳞;皇帝换朝官换印,我两切莫换良心。”

“有心跟妹心不慌,天下大事哥会当;不怕爹娘管得紧,使了钱财哥来帮。”

“我俩来把姻缘修,千年家规脑后丢;独爱情哥一双手,不爱娘家万幢楼。”

……

好了,水到渠成。少男少女的心,碰撞在一起擦出爱情的火花。看起来,一桩美满的姻缘天注定。

男人是汉人蔡姓人家的一个儿子,而女人则是来自邻县的一个少数民族少女,用汉人的话说是土著。蔡姓人尽管已经衰败,人家也是一个大家族,是有根之家。因为这个女人长得太漂亮了,见到她的每一个男人无不对她垂涎三尺,这些男人中当然也包括族长兼村长蔡成。当这个漂亮的女人来到这个村子,村长大人也曾利用过手里的权力引诱过她,可这个不识好歹的傻瓜女人居然不肯就犯,她还不知道村长的厉害,不知道这片天是由蔡成主宰的,这叫他心里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。很显然,他们在这样的历史这样的背景下,被划为“毒瘤”而驱逐出村去,这也是情理中的事了。几年后,她带着自己的一群孩子回来了,可是,她还是逃脱不了被欺凌蹂躏的命运。村长大人大权在握,要想养活身边的这群饿狼,她不纡尊降贵又能怎么样呢?

这个孩子,是她和村长蔡成的孽种。男人看不惯,想方设法要除掉这个孩子以解他心头之恨。她知道自己错了,从一开始,她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。这些年,与“情投意合”的“歌王”耳鬓厮磨,缠绵悱恻,只图了一时的风流快活,哪成想几年功夫,“小歌王”们一个个出生和成长起来,张着嘴巴问她要吃要喝。

男人叫蔡老三,若论辈分,虽然年纪不大,却是蔡成本家的一个堂叔。土改的时候杀了很多地主和土匪,蔡老三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因拒捕在逃往范果山的途中被击毙了,从此,蔡老三成了孤儿,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在这个村里,根本没有几分社会地位。而且,一提起村里的人,跟结了几千年的世仇似的。那是他们的家事,她不便过问。可是当初,他凭着一副金嗓子把自己哄骗到手,本以为过上神仙日子了。哪知道这么多年过来,她才明白,实际上,男人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,他不学无术,好吃懒做,又不愿意去学一门养家糊口的技艺。现在回来了,他又不堪土里的劳作,把老婆孩子扔家里之后,又去云游四海当他的逍遥神仙了。村支书蔡成不时地“周济”她一下,还大半夜地对着她的窗户唱一些撩拨人的山歌子,她一个成年累月守着活寡的人,哪经得起这样的引诱。所以,她用她生命力旺盛的土壤,再次吸纳蔡成的播种。这与其说是一种回报,不如说是一笔交易。前提是,她家里的这一群饿狼,需要村长不时的接济。可是现在,丧心病狂的男人把这个孩子弄丢了,那么,她的交易呢?这些年,支书没少帮助过她,他虽然贪图的只是她的身子,不过好歹生下来总是他的骨肉。

据传,这些异族女人都会习一些传统的放蛊和降头之术。降头术又分为药降和飞降两种,其中飞降尤为厉害。飞降又分为“镜降”、“玻璃降”、“动物降”、“飞头降”等十多种。平常,若和谁结仇或对谁不满,就将降头下到你的身上。可能在与你的闲谈中,不知不觉,你就中降了。中降者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化解,就会如同被鬼魅迷惑,神志混乱,痛苦不堪,生不如死。许多邪恶之人会将报复手段利用到孩子身上,因为孩子没有反抗力。据说习此道之人都是供了神的,可能是一截木疙瘩,也可能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烂石头,甭管是啥,受了人间香火,也就成灵成精了。而习道之人必将终身受制于它,想不害人都不行。他不把降头施于别人身上,他的神就会把降头施于她自己。我们地方把这类人戏称为“走阴”。谁要是有意跟她们过不去,那就是他的生命活到头了。对这类人,少招惹她就是了。得罪不起,她愿意害人就让她去害,只要她还有点眼界,不向本乡本土的孩子伸出罪恶之手,用不着和她结仇,井水不犯河水。据说女人就是像这样的一个“走阴”,当然,说归说,谁也没见过她施过法害过什么人。

这是一个汉人的村庄,猛然间插进来这样一位异族女人,虽然早些年曾惊异于她惊人的美貌和婉转的歌喉,但早已时过境迁,如今,她却又唱出这样一些阴阳怪气的歌子,叫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,村人们难免便要议论和瞎揣测了。一时间,人们闻风丧胆,谈虎色变,各种言论倾巢而出。我们当然不能够明白大人们的理解是多么肤浅或是正确,反正从一开始这个披了面纱的女人就成了人们谈论的主流话题,即使在我居住的这个遥遥几十里地的村庄,人们也渲染得津津乐道。感觉确有那么一点头皮发麻,阴风阵阵。

大寒将至,大地夜夜都会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白霜。这样的节令里,别说人,就连牲畜都需要找个避风的港湾来躲避这寒冷的严冬了。冬天本没有什么事可做,男人们一般早早就上炕睡觉,他们需要养足精神,一早就带着猎狗出去逮野物,霜冻的时候,野兔和飞禽都会窜到麦田里来糟蹋农民的庄稼,掌握好这些禽兽的活动习性,基本上是没有放空的,头天踩点并安上铁夹子,第二天去收,一般收获都会很大,但宜早起,起晚了,可能就挣脱铁夹子逃跑了。女人睡得晚一些,她们要准备男人们第二天的干粮,招呼圈里的牲畜,还要和孩子们磨叽。当这些事都做完以后,女人们可能也不会早睡,因为冬天的夜实在是太漫长了,长得仿佛要把整个人都冬眠起来。这样的时候,她们可能也会拿上针头线脑,走东家踔西家,相互间窜窜门,唠唠家常。这时候,她们终于逾越民族歧视间的那道鸿沟,亲如一家了。

但这个冬天的夜晚不一样,那个鬼魅般的女人走村窜巷,神出鬼没,不时唱着她号丧的挽歌,据说是为她已送人的孩子寻找丢失的魂魄,她不但是在他们自己的村子,还会游荡到几十里地以外的别的村庄去。

传言说那个被送走的孩子是他们村长蔡成和他的堂婶——那个异族女人的私生子。

本来一切事情都做得密不透风,孩子刚生下来时,蔡成是以领养的名义把孩子抱回家,让他老婆亲自侍弄,谁都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蔡老三的老婆生的。但过了两年,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,好象是计划生育将使他丢掉乌纱帽,他们又不愿意养了,把孩子送回女人家里,但承诺每年支付他们钱粮开支等一切费用。可就因为这样,一件隐秘的事终于大白于天,村人对蔡成虽不敢多言语,却把舆论的焦点指向蔡老三和他的女人。蔡老三一怒之下,把这个孩子送了人,也不知道是真送还是假送,反正是弄丢了。至此,族人们总也还是有些愧疚的。若不是他们平日的挑拨离间,以及那一次得理不让人的施压,又何以会致使蔡老三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。唉,人心呀,真不该这么邪恶,为什么就容忍不下一个几岁的孩子。

蔡成单枪匹马找遍了镇彝威三县的每个旮旮角角,还遍访了四川泸州、叙永,贵州毕节、金沙、大方、黔西等地,依然一无所获。回来后,引起争端,两姓人引发了一场不亚于世界大战的战争。起先,只是引起事端的两户人家交战。谁知到后来,竟然牵涉到两县周边的苗族同胞,远的,还有四川、贵州边界的苗族儿女,也虎视眈眈地汹涌而来,非要把汉人蔡成一家一锅煮了,因为这关系到一个民族歧视问题。虽然事情的结果到最后是以蔡家的摆酒谢罪而告之,但也给我们汉人提了一个醒,无论在任何时候,都不要蔑视和小瞧我们的少数民族兄弟,人的尊严是靠相互维护的,文明不仅仅是依靠祖先遗留的之乎者也和三字经,更重要的是保留在内心深处的那份素养和内涵。

这场战争的兴起说起来倒也可笑之极,根本与这个被送走的孩子无关。说是自蔡成回来之后,就去找他叔蔡老三和他的女人要他失踪的儿子,蔡老三自然不承认了,他说:你看见是我送走的吗?哪只眼看见的,左眼还是右眼?小孩子们出去放牲口,兴许贪玩打狂掉进悬洞去了,你偏来找我要人,我哪里去给你找?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但他想,或许蔡老三真的一狠心把孩子给扔进天坑里去了,可无凭无据。也不好报官,这样的事抖露出来,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,只好根据他的引导再去一个洞穴一个洞穴地找,可并没有任何什么蛛丝马迹。

孩子送走了,母亲的心也碎了。这是她最小的孩子,可是这孩子却是一个野种。这个家庭中,容不下他的一席之地。做母亲的,做下了这件亏心事,只能把头夹在胯裆里做人。

可是这子女啊,不管是谁播的种,都是娘的心头肉。若不是那曾经犯下的错误把这个弱小的孩子定格为一个永久的耻辱,怎舍得叫他去跟了别人啊。这无辜的孩子又何以会成了男人要挟自己的一张命牌。自己疼了一场肚子生下的崽自己心疼,吃好吃歹总在自己身边,活蹦乱跳的,去了别人家,就算过上天堂的生活,这一辈子也见不上一面。他的亲爹,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,这没良心的东西,这个敢做不敢当的东西,他不但自己不敢承认,怕什么超生罚款,怕丢掉他那破乌纱帽,还指使他老婆孩子对她施加暴力。看来,在他身上也指望不到什么。他做人尚且如此,孩子随了他,也好不到哪儿去。也罢,如果真象那死鬼说的,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。真能遇上一户家境好、条件优裕的人家,孩子还真有了一条活路。在这个家庭中,养活养不活还是个问题呢。可是,当这个弱小的孩子当真就这样眼睁睁地远离了自己的视线之后,做母亲的心,仿佛生生地给人扯去了一大半,只剩了那种丢失了灵魂后空落落的疼。疼得麻木,疼得没有知觉,疼得思维没有了意识。

这里是范果山鸡冠岭下的一个村子,叫石梁。这里出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,其实她是一个心力交瘁的母亲。没有一个做母亲的能忍受失子之痛,即使她的身边还拥护着七八个孩子。而这些弱小而卑微的生命,跟她遗失的孩子相比起来,是贱的,贱得不值钱,贱得犹如田野上的泥虫蚂蚁。他们的贱命,是因了弟弟的存在而得以延续的,没有弟弟,他们早不知道死到哪个瓜哇国去了。做母亲的,一想起那个被遗弃的孩子可能或者正在遭受的灾难,她狠不得将眼前的这群孩子一个个亲手掐死掉。那个天杀的,他现在嫌弃孩子了,当初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,他自己的这一群狼早一个个饿死了。现在硬气了,能够呼来喝去地使唤了。这忘恩负义的东西,他怎么就忘记了老娘当初是如何替他把这群狼崽顾活过来的。

因为她是一个母亲。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心电感应是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了的。所以,当她幼小的孩子在那万山之中遭受着来自各方面的危险侵袭时,她的心就会跟着痛苦痉挛。她不知道,她的孩子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命运,但这个时候,身为母亲的她,明显会感受到一股来自无形的第六感官的压迫和折磨。受尽煎熬的不只是被遗弃的孩子,还有她——人类的母亲,你为什么能生不能养呢?你既然养了,又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孩子呢?

哪有这么做母亲的?

儿啊,你回来吧!娘为你招魂,娘为你牵引回家的路。来吧,娘等着你,哥哥姐姐等着你,你那死鬼父亲,他再敢动你一根毫毛,娘就和他拼命。儿啊,你回来吧,这里有你的家,有心疼你的母亲,有哥哥姐姐,就是你那死鬼父亲,他欺负你不是他亲生的,欺负我们娘儿俩。不过,你别怕他,有娘为你做主,他再敢对你不好,娘带你找你亲爹去,娘一定把你安插到那个殷实的家庭中去,娘什么都不顾了,娘就是拼了命,也要和他搏上一搏。

村口的石头不知浸了多少泪水,母亲的心,是撼天动地的,为何不见我的孩儿回来呢?

天哪,我娃,回来吧——            

我苦命的娃啊——

为娘心有天高命如纸薄啊,娃啊——

烟散了水流走了,为娘的心碎了啊,娃啊——

天好远路好长,何处寻你的踪迹啊,娃啊——

风好大雨好急,

为娘的心肝啊,

你在哪里避一避?

天哪天,我娃——

天边乌云闪,

娘的泪血一般稠啊,娃啊——

背后风雷急,

没娘的孩子,

找个旮旯圪崂,

天老爷保佑你——

范果山顶点盏七星灯,照亮你回家的里程;阴坡沟壑点盏七星灯,驱散尾随你的鬼魂。田野垄坎点盏七星灯,娘苦命的娃啊,行路要缓急轻重,不能冒冒失失,磕破头皮,没人为你拂拭;擦伤脚掌,没人为你心疼。房团屋转点上七星灯,我娃找到回家的路了,我娃回到为娘的身边了。没人疼没人怜的崽啊,怎么,还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吗?为娘为你唱个歌吧:

“乖儿乖,会打铳,打个老鸹子三斤重。爹会剐,娘会弄,弄哒爷爷奶奶咬不动……娃儿乖,你各睡,隔山隔水自己回。虫蛇蚂蚁你莫怕,你的护身有妈妈……咚咚锵,咚咚锵,没得爹,没得娘。咚咚锵,咚咚锵,没得娘,哭一场……”

寂寥的深夜,久久地,响起这般悲凉的歌。这个神秘而颓废的女人,虽然能唱一些稀奇古怪的歌,却也并不象人们所畏惧的那样,会什么放蛊和降头术。从此后,她神志颠倒,没几年,疯了。

作为一只怪物,我真不该没完没了地琢磨这个问题:这条河流是从哪里来的?又是流向哪里去的?我是该沿着这条河流往上走还是往下走?这匹山脊又是从哪里来的?将延伸向哪里去?我该向左还是向右,才能回到我那阔别已久的故乡?

近来,我一直执着于这个问题上。这些年,我走过许多的山岭,渡过无数条河流,去过很多地方,脚步遍及大江南北。以至于到最后,我把我的故乡给弄丢了,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古人说:叶落归根。我在外面漂泊这么久,该看的世境看了,该领悟的人生哲学也领悟了。突然间,感觉到疲惫不堪,我想家了。俗话说:在家千日好,出门时时难。在我看来,话倒不能这么说,关键是看个人的生存能力。但不管怎么说,你生存能力再好,在外面,你始终是个浪子,只有回到家里,你才是主人。这个道理,我是最近才领悟通的。所以,我迫切想要回到我的故乡去。我从那个光怪陆离的马戏团逃跑出来,目的就是回到我可爱的故乡。可是,直到现在我才发觉,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我好不容易才逃出猎人的魔爪,回到这样一座酷似故乡的山上,然而这里却不是我要找的故乡。我知道,如果我的人生再经历一次遭遇捕捉的厄运,我这一辈子,都休想回到我那魂牵梦萦的故乡了。所以,由不得我不急啊。人生,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?

那么,我的故乡在哪儿呢?我该如何才能回到我的故乡去呢?也许我没有故乡,我本来就是一只怪物。那么,怪物又是来自哪儿?怪物也应该有一个出生和成长起来的地方吧?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故乡,即便有,是不是我也不介意远走他乡,还是自己愿意流浪?仔细想想,好象也不是。那么,我为什么要流浪呢?还这么莽莽撞撞,漫无目的地流浪至今,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呢?我想问路人,又羞于启齿。想回家,又苦于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。唉,人生啊,就总在这些十字路口徘徊,一耽误,就把一生都给耽误了。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,该到哪里去?只在朦胧中记得一片远山,一片荒凉却又亲切的远山,那便是我的故乡。我的故乡贫瘠,但是每每想起它来,却又倍感温暖。所以,即便比登天还难,我也一定要寻找我的故乡。

我之所以变得如此唠叨,如此语无伦次,实在是近来我对这些纠葛和缠绕我的问题弄糊涂了。我天天想,夜夜想,一有闲暇就想,可依然想不出个结果。我试着以人类的哲学的眼光去思考问题,却发现距离他们太远;我又试着回归兽的领域,然而我也不属于它们的种类。那么,我到底是什么呢?也许我什么也不是,但是什么也说不过去,我毕竟不是空气和水,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物体。可能真如这些年马戏团给我起的名字,怪物。我是一个怪物,可是我又很不喜欢怪物这个名字,因为这个名字这些年让我吃尽了苦头,至今还心有余悸。所以我才逃离那个地方,逃离我的主人。我想,他也应该知足了。香车、美女、鲜花,我给他挣了一大堆,我对得起他了。我现在只想回到我的家乡,平平静静地生活几年,然后为我短暂的一生,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我不想死在马戏团里,生的时候为他们挣足了金钱,死了以后还要被他们剥皮,爆炒,做一道鲜美的下酒菜。很多很多的兽类和飞禽都无一例外地逃不开这样的命运和结局,除非它的肉老得用牙齿也撕不开。我没有别的什么奢求,我可以对他们任劳任怨,但是我受不了被剐杀的命运,忍受不了被铲子在铁锅里翻炒撞击出的金属声音。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,就是回到我的故乡,希望我的主人能够成全,不再组织人漫山遍野地来追捕我。这是我的第四次出逃,我知道,如果这次再被他们追回去,等待我的将是什么?所以,我不敢再犹豫了,不管是向上还是向下,往左还是往右,只有逃向森林里边,也许才能有幸避开他们的追捕。在我的人生经历中,虽然那里一样充满着掳杀与凶险,血腥与残暴,但是,那里却有着更多的自由和希望;而在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安全而又和谐的空间里,我的命运和结局却是早就被人设计好了的,怎么都逃不脱一个活着时替人卖命,死后再被剐杀的结果。我要自由,我要新鲜空气,我要挣脱桎梏我的樊笼,我要回家。为了争取这难得的逃跑机会,即使暴尸荒野,我也心甘情愿。我惟有祈求上天,别让我的主人抓住我,如果再一次被他们逮去,也许我就真的一脚跨进鬼门关——有死无生了。

在我亡命天涯的逃跑中,我感觉我的故乡母亲深情的呼唤就来自脚下的这片热土。所以,我象只矫健的獐子一样,没命地往前奔跑着,我完全忘记了夜的黑,忘记了前面等待我的是悬崖断壁或者是万丈深渊。我想我插上了翅膀,因为我是擦着树梢飞过去了。我想是神赋予了我力量。照这样的飞行速度,照这样的神谕,我应该不难找到我的故乡。为了故乡,为了自由,我舍命地奔,舍命地逃。

在我朦胧的潜意识里,我的故乡仿佛还有至亲,有母亲,有兄弟姐妹,还有一个唤做“爹”的人,我们曾经在一座悬崖上表演过一场不亚于马戏团里走钢丝,凌空飞渡这样的精彩表演。说实话,马戏团里这点伎俩也配称惊险,那只不过是骗骗凡人的眼睛而已。一根无形的线在高空支撑他们的身体,引来许多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的欢呼雀跃,自欺欺人。我早就厌倦了那样的生活,他们真有兴趣到那崇山峻岭去看一看,那里才隐藏着真正的惊险和刺激。

不过,这好象是很遥远的事了。我有吗?其实我也不知道?如果说我有,那么我的这些至亲好象又全都是人类,这么说来,我也应该是人类了。我是吗?可我为什么不能象人一样说话,直立行走,穿漂亮的衣服,和异性挎着胳膊谈情说爱呢?我是向往他们的生活的。在马戏团里,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团长,连饲养员都不肯放过,他装做若无其事地来察看动物们的喂养情况,把饲养员节节逼退到阴暗的角落里,当着诸多动物的面,撩起人家的裙子,一掸腿,就进入了人家的身体。两个人还旁若无人地哼哼唧唧,动物们好象倒无所谓,可我……身体却有了压抑不住的冲动。所以,我一定不能被逮住,我要回到故乡,去把这未解之谜探索出来。为了我的梦想,我继续以飞一般的速度向前冲刺着,直到现在才发觉,原来在我的身上,还有着许多谜一般的东西,有待我去揭开。也许,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怪物,更不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所谓的什么Apesandmonkeys(类人猿),还要花高价把我弄到他们国家的一个什么狗屁机构去进行研究。也许,我本来就是一个人,跟他们一样,有着人类的遗传基因,来自人类的母体,这还用得着解剖,做实验吗?这个想法把我吓了一跳。但是,为了证明我不是他们讲的什么Apesandmonkeys,不成为他们的牺牲品被推上手术台去解剖进行研究,我就一定要找出能证明我是人类的特征,而需要找到这样的特征,我必须回到我的家乡。所以,我现在,还不仅是躲避危险,我还有更重要的使命,就是为了探索我这神秘而又怪异的人生。

我跑着想着,想着跑着,一个悬空,如同腾空的大鹏鸟一般,直直地向悬崖下面坠去,我扑扇了下翅膀,这时候,我以为我变成了马戏团里那只最能卖俏的金孔雀,可是我没有扇起来,因为我的身上根本没有翅膀。这次是必死无疑了,虽然还装着那么多的遗憾,但总的来说,还是侥幸多一些。死就死吧,沟死沟埋,路死插牌,老虎吃了得个肉棺材。但我忍受不了人类那致命的摧残。

在这无边的黑夜里,耳边只有“呼呼”的风声,我仿佛还是飞起来了,身体虽然在向下坠,但一直都坠不到底。电光火石间,我随着时空的隧道一路向前,我回到了我的原点上,我看到了我的原形:我原来真的曾经是人类啊!

10

这里仿佛是一个边远的山村。这里很清静,没有城市的喧嚣;仿佛也很原始,人们还住着聊以栖身的土坯房和石头房,伸手就能摸到屋檐。这里的房屋灰头土脸,了无生机。只有在那个遥远的叫“大湾”的镇上,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修起了水泥平房,但这样的建筑不但没有衬托出它应有的美丽和雄壮,相反的,倒越加显出几分萧条的背景来。这样的房子,沿腹地两边皱褶的山脊,密密麻麻地散布着许多。与房屋一起并存的,还有长满野草和小灌木的坟包。有的,连成一片,郁郁葱葱的,倒显出了几分生机勃勃;有的,疏疏落落地分布在田间地头,虽然也有几分葱茏,但和赭黄色的土地相比起来,跟这些遍布野外的农户一样了无生趣;有的,干脆探头探脑地和人的房屋混居在一处,相处起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。真是奇怪,真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何会如此人鬼不分。

这,仿佛是我对故乡最初的一个朦胧的剪影。

然后便是山。在任何一个开阔带或是山峰上,放眼望去,群山和腹地波澜起伏,如同奔腾的江河。你分不清自己是置于群峰中,还是浪尖上。也有残崖断壁,但不甚陡峭;也有奇峰怪峡,但不甚险峻。

哦,谢天谢地,我终于想起来了,这就是我的家乡,我无时无刻都在魂牵梦萦的故乡。我想起来了,我来自那里,根本不是什么怪物,更不是那个什么Apesandmonkeys。我要告诉世人,我有出处,有名姓,而不是那个在马戏团里供人参观的什么怪物。我的家乡就在这里,乌蒙,一个平常却也响当当的名字。

我记起来了,我的家乡,有一条名叫罗甸河的河流,还有一匹叫范果岭的山脊。我的家,好象就在范果岭下,这里似乎属于一个什么都不出产的区域,除了石头,我的家,仿佛也叫石梁。哦,对了,石梁,我的名字,似乎也应该叫石头了。我想起来了,我的父亲,他叫蔡老三;而我的兄弟姐妹,他们分别叫:蔡兰、蔡菊、蔡庄、蔡兴、蔡梅、蔡竹,到了我,他们叫我蔡石头,真不公平。不过,我又记起来了,蔡老三好象不是我的生身父亲,我的父亲应该是那里的村长,叫蔡成,这里是一个蔡姓人的村落,蔡老三好象还是蔡成的叔。蔡成家住在蔡姓人比较集中的祠堂附近的地主院里,据说那里以前是蔡老三的家,具体来说,应该是蔡老三的父亲——蔡地主的家,可现在不是了。现在的蔡老三家,居住在蔡家坟腹地背面的山脚鸡冠岭下,距离蔡成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,那里偏远、闭塞、落后,我母亲应该是受到蔡成的引诱才生的我吧,我小的时候好象也是蔡成老婆带大的。后来,计划生育抓得严,蔡成怕影响他的政治生涯,就再把我送回蔡老三家,我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。蔡老三经常打我,还唆使他那几个丫头小子不给我饭吃。他那个家也根本没什么粮食,比起蔡成那个家,差远了。蔡成家老婆,那个我也跟着叫娘的女人,经常会接济他们一点,但相比起他们家那群狼崽,无疑于杯水车薪,有时,我连见都没见到,那些粮食就全变成茅坑里的粪便了。那几头狼还冲我挤眉弄眼地戏弄呢!我饿得受不了了,从玉米挂穗开始,我就跑去别人家地里啃那些还来不及灌浆的玉米芯,从灌浆期到一整个收获季节,那些傻子都没有怀疑我,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,这会是村长家的少爷干得出来的事。除此之外,我还去刨埋在土里的地瓜和土豆,这些,都没有被人发觉。当然,不是我每次都会有这么幸运,这得感谢我那伟大的母亲,很多时候,都得益于她出色的掩护。就这样,一年过去了。第二年,我又依葫芦画瓢,不料,被细心的邻居婶娘们发觉了,他们没有现场捉脏,而是耐心地观察,并暗暗地通知了左邻右舍,事情闹得有点大了。他们联合起来,要蔡老三把我们吃的全部吐出来,包括去年,大去年的,否则,他们就要报官,让蔡成来替他们做个了断。蔡老三当然不答应了,他和蔡成有世仇,当然不会在他面前低头。蔡老三也确实冤枉得可怜,我们吃掉的这些东西,他连气都没闻到一点。他本来也拿不出什么还给乡亲们,家里那点粮食,还全是我妈种的。但这时他倒是道貌岸然地站出来,很有些男子气概,许诺让乡亲们随便去瓜分我妈那点汗水。他揪着我妈的头发,围着整个石梁,把还来不及收割的玉米秸杆压倒几片坡。我妈便不是我妈了,脸上,手上,臂上,青一块紫一块的,还隐隐渗出血迹。那些看不到的地方,当然也就可想而知了,她变得象一头臃肿的猪,乡亲们悻悻地走了,蔡成也不再露面,蔡老三动了扔掉我的念头。

这是个收割接近尾声的日子。空气干燥,气候阴冷,季候的瘴气从沟壑、山谷、敞着大口的悬洞里蔓延上来,瞬间就遮蔽了所有的村庄,路上一米之内很难见到人影。但也并不感觉到压迫,因为白色是明亮的,它不属于阴影,不会让人产生害怕的感受。我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蔡老三送走的。

早上的露气很重,不一会儿,我们两人都变得湿淋淋的,但丝毫没感觉到冷,路上他一直催促我快走,此时我身上也发出了瘴气一样的白雾。他许诺我去赶邻县县城,给我买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,我铆足了劲一路小跑,虽然很累,但心里甭替有多兴奋了。我们一路经蔡家坟,过袁家洞,翻狗爬岩,逾最险要的一道关隘——老鹰嘴,蔡老三突然变了嘴脸,他大声呵斥我,用皮鞭抽打着我身边的岩石,逼迫着我在一米远一个脚窝的高空岩石上加速前进,我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,要这样做肯定吃力,而且,清晨的岩石还是湿漉漉的,身边又没有扶手这些东西。一不小心,就一个倒栽葱栽下去了。下面,是松涛一阵紧似一阵的森林,山涧“唰唰”的流淌声吼得震耳欲聋。我是真感觉到害怕了,看来,蔡老三是想把我置于死地啊。我只是一个孩子,对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啊,他为什么要这样呢?看着我因惧怕而故意提高声音来呼救的哭声,他竟然放肆而惬意地大声冷笑起来,这个阴险的家伙,至此,深深的恐惧感是真正地伴随了我。

远处的村庄褪去了雾气,开始明朗起来,太阳也挤出了云层,把光辉洒向千山万壑。通往蔡家坟的牧场上,牛马多了起来,我知道,这是一个寻求自救的最佳时机,于是,我更加大声地哭喊出来,果然,我听到那些放牛娃们的惊呼声了,蔡老三也听到了,他一返身拎起了我,往老鹰嘴后面疾驰而去。

蔡老三真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东西。他跟我说,我是我妈卖X给蔡成那个老乌龟卖来的。我是一个杂种,私娃子。蔡成那个杂种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细啊,想让他替他养他的私儿,他连自己的他都没有照管过呢!他的春秋大梦可真做得塌实,他先霸占他的家,再霸占了他的女人。他真以为我蔡老三是好欺负的,仗着他当了一个狗屁大的官。我知道,我妈的X还在她自己身上,根本没有卖掉。蔡成是一个人,也不是什么老乌龟。我真搞不懂他们这些大人,为什么总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。蔡老三说:杂种,你好好在这儿待着,哪儿都别去,山上豺狼虎豹多,会把你吃掉的。他三转两转,影都没了。

他就这样把我扔在这百里之内的深山里了。

昨天走了一天,今天又转了大半个早晨,正午的太阳暖融融地照进山林的时候,我们都疲倦了。我们吃了点干粮,躺在舒适的干茅草上,沐浴着温暖的阳光,很快就进入了梦乡。本来我是提防蔡老三独自离去的,所以没敢比他先睡。但当我从睡梦中醒来,身边还是没了他的身影。我找遍了周边,再也没有了蔡老三的踪影。我不敢找得更远,我担心豺狼虎豹。我隐约记起,蔡老三说:饿了,前面那个山头,有猕猴桃。他还算是一个有良知的人,也许,是给我摘猕猴桃吃去了。

但我没想到,从此,我的命运就跟大山拴在了一起。

11

我记不起,这是我在群山上度过的第几个年头,这些年,我已经蜕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兽类。当然,这个转变过程,也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阐述得清的。如果有人能够理解这种野外生存的苦楚,我想,写成一部血泪史也毫不为过。看来,我想得跑题了,这本来不属于我该思考的范畴。说简单点吧,我由恐惧到沉着,由沉着到冷俊,由冷俊到征服,求生的本能让我变得坚强无比。在山中,我突破了所有的危险,与狼群共舞,与日月同辉,与天地同在。谁说狼是无坚不摧的东西,我看是懦弱的人们高估它了。

作为人类,你敢去捣毁狼群的老巢吗?我就敢。我去掏它们的狼窝,我吃它们的幼崽,我啃着它们的幼崽鲜血淋淋的肉,我旁若无人,我向它们示威,我等着它们向我疯狂地扑过来。但是,它们不敢,它们只是凄厉地长声哞叫,声音震慑得树林都跟着颤栗起来,我不为所动,将啃剩的骨头扔到近处的草地上,两匹狼,估计应该是夫妻,一哄而上去争抢那狼崽的骨头。在狼的世界里,没有人性,这是天经地义的。那么在人的世界里,人性又是什么?人,会不会吃自己的孩子。他们应该不会,因为他们披了一张人皮。

当然,为此我也是付出过代价的。我遭遇过与狼群的决战。那一年,在一处不知名的原始森林深处,我当然指的不是范果岭,范果岭是藏不住这种残暴的野性物种的,因为猎户太多,就连一些繁殖力旺盛的小生物和飞禽,在猎人的大量捕杀之下已经濒临绝种,当然也提供不了狼类的食物来源。狼应该是一种比人类要聪明和狡猾的物种,嗅不到食物气息,它自己大概也不愿意把自己送到人类设置的圈套中来。而我就没有它们的聪明和敏感,我根本意识不到大森林中还有狼这种危险的物种。不是我厌弃我的故乡,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流浪者。我满怀豪情,意气风发,那些年,我总是向往着名山大川,一次又一次地向着森林深处进发,于是,自己把自己陷入许多艰难的险境。

——未完待续

责任编辑:龙旅权

原文刊载于《赤水源》年第5期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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